第3章 迫切

作者:卫幽 字数:3607 日期:2026-08-04 02:42:28

第3章

明萱紧绷着的那根弦松弛了下来,但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太多。

她手脚麻利地帮着绯桃服侍朱老夫人用过早膳,又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祖母身后念了两篇佛经。她语声清脆,婉转如黄鹂初啼,煞是动听,吐字又清晰精准,时刻注意着祖母脸上的神情以便随时调整语速。

朱老夫人的心思此刻却并不在经文上。

她自嫁到永宁侯府已经四十五个年头了,从孙媳妇熬到当人家太婆婆,经历过的虽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琐事,但后宅倾轧每常凶险,当年若不是她机敏,恐怕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做到永宁侯府的太夫人。

她活至六十岁,什么手段没有见过?蔷姐儿那点心思还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。

难免是有些心寒的。

罗氏将蔷姐儿养在跟前,纵然有大半是为了博个好名声,但内里的真情却也是有几分的。倘若并非如此,一个婢生庶女,怎么能时常跟着罗氏出门,享着嫡小姐的待遇份例,还将萱姐儿也不放在眼里?

可萱姐儿彻夜抄经祈福时,蔷姐儿却在利用她的寿辰对付嫡母。

朱老夫人情不自禁摇了摇头,人和人之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。

明萱看到祖母摇头,忙放下经书问道,“孙女儿哪里讲错了吗?”

朱老夫人笑笑,“你讲得很好。”

她望着神色认真恭敬地捧着佛经的明萱,心中满是怜惜,“先歇歇,祖母有话同你说。”

明萱依言放下佛经。

朱老夫人将屋子里的人尽数挥退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大伯父前几日被言官参了,说他纵奴行凶草菅人命,皇上看在贵妃新孕的份上,又顾念我老婆子要过寿辰,所以留中未发。”

明萱吸了口气。

今上夺嫡时手段晦暗,践祚九五后却一心想要做个明君,他重律法论奖惩,对御史谏官很是倚重。纵奴行凶草菅人命的罪名不小,倘若真被查实,大伯父这回恐怕不能轻易逃脱,这一回,可再没有可以保命的丹书铁券了。

她担忧地开口,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
朱老夫人轻轻摇头,“那行凶的是先前庄子上打发出去的罪奴,既不是我们侯府的奴仆,出了事,自然与你大伯父无关。但言官仍要参上一本,皇上留中不发,却又打发人将此事告知你大伯父,你可知道为什么?”

她目光殷殷地望着明萱,想知道她的回答。

明萱垂下眼眸,睫毛轻颤,认真想好措词才开口,“裴相专权,把持朝政,可裴皇后无子,贵妃娘娘却先有了身孕,裴家自然是不愿意的。言官弹劾,怕是裴相的警告,皇上施恩,实则却是在威胁。”

她抬头,“祖母,皇上想要大伯父替他拔出眼中钉,可顾家没有那个实力,以卵击石,只会自毁基业。”

裴相三朝元老,对今上有拥立之功,中宫又是裴氏女,所图自然绝非一朝荣华。可皇上胸有抱负,立志要当明君,不甘愿处处受裴氏钳制,自然要想方设法扳倒裴家。偏偏他登基日浅,暂时还不是与裴相正面交战的时候,因此便想要借着贵妃娘娘有孕的时机挑唆永宁侯府出头。

永宁侯府虽然不如从前了,但簪缨百年的世家大族,姻亲繁盛,同气连枝,倘若肯站出来与裴相对垒,便是不能全胜,也当大大削弱裴家。

他倒是好算计!

朱老夫人的目光骤然放出光华,随即却又晦暗了下来,她语气略带几分苦涩,“可叹你大伯父堪不破,贵妃娘娘怀的不知是男是女,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然落地,他的心就大起来了。”

明萱这才明白,原来非要再与建安伯结亲,还有这方面的考量。

朱老夫人见明萱眉头皱了起来,轻拍她手背说道,“这三五年内朝局不会大变,你大伯父折腾几日没人理会,他便也能慢慢想明白了的。”她忽得没来由地叹了口气,“倘若元景在家中便好了。”

明萱眉头一跳,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
祖母破例跟自己提起这些朝事,是在说大伯父心中存了贪念,已经开始为以后的富贵筹谋,而联姻则是积蓄势力最快最有效的方法。三房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,自己的将来便掌握在大伯父一念之间,祖母年迈,身子也不大好,有些事便是有心也无力的,她只能帮自己到这步。

这是在提点自己凡事留一点余地,莫要得罪了大房。

明萱敛了敛神色,“大伯母那边,孙女儿会上心的。”

朱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冲她摆了摆手,“有些乏了,萱姐儿也回去歇歇吧。”

明萱便辞了老夫人回漱玉阁。

刚进了院子,季婆子便回禀,“九小姐来了,雀好请了她去花厅坐着。”

明萱微微有些诧异,虽同是姐妹,但明芜与她素未有什么交情的,出了每月十五家宴上头见过,平日里好难得才会照面,明蔷昨夜刚出了事,她便来找自己了……

她猜不透明芜来意,但明芜是大房的人,纵然不受宠爱,她也不能怠慢了的。

明萱进到花厅时,明芜正局促不安地来回踱步。

明萱笑着问道,“九妹来了。”

好似明芜惯常来这的一般,不见半点生疏。

明芜的脸上有转瞬即逝的光亮,她迟疑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我有件事想求七姐。”

倒是开门见山,直入主题。

明萱知道她推辞不得,便索性大方起来,“九妹说来听听,若是我能帮得上忙,一定竭尽全力。”

明芜微愣,似乎未曾料到明萱会这样容易说话。

她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,忙从怀中取出一幅绣卷来,“听说七姐得过巧针夫人的指教,能不能教教我如何绣这点睛之笔?”

当世绣品之中,以金针夫人的作品最为珍贵,而巧针夫人则是金针夫人的爱徒,一手飞针神乎其技。三年前她从御绣司退了下来,朱老夫人凭着旧日的一些交情,曾请她到侯府金针坊内当个两月的教司,指导府里几位小姐的绣技。

巧针夫人教授严苛,明萱当世初醒,既对现状忐忑不安,又对前途迷惑惶恐,居于危地,分外小心,反倒能沉下心来刻苦研习。她本就聪慧努力,身体又有几分残存记忆,学起来便就不难,没想到竟入了巧针夫人的眼,私下开了几次小灶,虽未正式拜过师,但也算是得了几分真传的了。

明萱轻轻将卷轴打开,上面绣了一尊栩栩如生的笑口常开弥勒佛,画技飘逸隽秀,针脚绵密扎实,用色也好,倒是件难得的佳作。

她笑道,“这是妹妹绣的?当真好技艺。”

明芜腼腆起来,“从开春就准备起来了的。”

她指着弥勒佛的眼睛,“画圣唐伯安有一种点睛绝技,他画的人物悬在墙上,不论从哪个角度看,总觉得画中人也在与看画者对视呢,若是绣品中也能如此,那就好了。”

明萱目光微深,这想法倒果真别致,只是看那弥勒的线条勾勒颇有几分唐伯安的风骨,看样子这种绝技明芜应是曾学过的,她特特地拿了这绣卷来,并不是真心诚意要求自己指教,倒像是心中有了主意,非要借自己的口说出来。

这幅绣品一出,定是会技惊四座的,到时旁人问起……

像是平白在给自己送好处的。

她这样想着,脸上笑容越发恬淡,“九妹画技了得,这点睛绝技想来也是曾习过的,姐姐驽钝,不知道这是因何原理,但想来世上事万变不离其宗,针绣虽与作画不同,但道理总是差不多的。”明萱这番话说得含糊,可明芜却似是被醍醐灌顶,一副激动神色,“原来是这样,依葫芦画瓢便好了,我怎么就不曾想到?”

她表情真挚,脸上浮现几朵红云,“谢谢七姐提点。”

明萱笑着摇头,“九妹早想到了,哪是我提点的?”

她很有些赞叹地望着这幅绣品,“巧针夫人若是见了你,一定十分欢喜。”

明芜眼神微黯,她是两年前才进府的,那时候巧针夫人已经离开侯府回了家乡。

她咬了咬唇,小声将话题转开,“六姐八姐的礼物那样名贵,我若是不拿出些特别的东西,恐怕在宴席上给祖母丢脸。”

像是在剖吐心迹,又像是在解释什么。

明芜本就生得浓丽窈窕,原是姐妹中容色最艳美的一个,此时含羞露怯,万般小意,看起来便分外惹人怜爱。

明萱定定地望着她,只一味笑着不说话。

明芜的生母尹氏是花楼魁首,大伯父年轻时那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人才,也栽在了那位尹氏手上,尹氏虽没进得成府里当正经的侯府姨娘,但明芜却是刚出生就在姐妹里序了排位的,不仅如此,大伯父还磨得祖母同意将明芜放在尹氏手里养大。

高门大户中,这是极其罕有的事。

两年前,尹氏病逝,大伯父将明芜接回了府。

明芜见明萱不语,倒也没有不自在,攥着绣品的手摩挲不停,似乎有些为难地开口,“七姐,我还有个不情之请……”

是打算好了非说不可的,偏显得那样纠结,演得有些太过了。

明萱觉得好笑,她心里约莫猜到了明芜的心思,“你说。”

明芜又咬了咬唇,眼眸中难掩忐忑和期盼,“这点睛的绣法有些难,须得集中十二分精神,我想求姐姐允许,能让我白日里到漱玉阁中来绣。”

她有些艰难地解释了一句,“月锦阁中有些吵……”

果然……

同住一座院子,昨夜发生了什么明芜心里自是清楚,瞧她今日这番作态,也是个有心计的。城门失火,难免殃及池鱼,她这是在撇清与明蔷的关系,不愿惹嫡母不快。同时,也是在向自己示好。

明蔷不厚道,将建安伯这个棘手的皮球踢到了明萱这里,而她唯一的化解之道,便是想办法在建安伯夫人咽气之前尽快地嫁出去。

明芜以为,明萱必是心存愤忿的,这便是她们结盟的好时机,所以她特意来送这份指教的大礼,为明萱在老夫人寿宴上出头增添砝码。明萱得了好,必是要投桃报李的,只要为她在老夫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,到时候压过明蔷便就容易得很了。

大房只剩下两个女儿了,明蔷失势,侯夫人定是要抬举她的。

明芜的想法,明萱虽然不敢苟同,但她送来的大礼,却正是自己需要的。

她想了想,便点头说,“那便去暖阁吧,那里安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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