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琢放下了筷子，双手交叠十指相扣，盯着如同荷叶一般有波纹的盘子中，一滴酱油与柠檬汁滑落、汇合、融合。

他用鼻子重重的深呼一口气，自我评价也是回答问题的讲道，

“可能是因为努力就会有回报，所以就开始对各种事情都做尝试吧。

只要学，就能学会，如此就会爱上学习一切感兴趣的事情。

虽然这当中总是会充斥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，但学有所成的成就感很快就会让我投入到崭新的尝试中去。

这份能力肯定有极限，所以我没有一直闷头苦苦钻研于一点，就是厌倦，不，害怕遇见壁垒吧。”

顾琢的形容很具象又很抽象，但却让墨清也有一种仰望天才的感觉。

这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、仰望感、甚至说是非常浓烈的羡慕，让墨清也也深吸一口气。

“没有遇到过挫折？”

顾琢诚实的回答，也算是给自己的‘过去’找补，

“曾经也有过，但是……不知道为什么，上了高三之后就好像是突然顿悟了一样。”

墨清也对此却没有太在意，甚至会主动替顾琢找借口道，

“可能是过去的累积厚积薄发了。”

“也有可能吧。”

顾琢耸耸肩，说出了他真实的情况，

“但我觉得，这可能就是老天给我开的天窗。”

“也是，凭借这个天窗，哪怕没有偶然，你也会跨越阶级，挤进世家行列，让你的子孙后代以你为始开始祭拜。”

族谱自我单开。

顾琢有些想笑，“你对我的评价高到不真实，我其实没有那么上进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我以为你会说我暴殄天物。”

“不，凡事过犹不及，需要张弛有度。

不然为什么总是天妒英才呢？

想要长寿，那必然要有取舍。

既然平凡那便处处平凡，若要不凡那事事都要遭受不凡的挫折。

大起对大落，这才符合规矩。”

顾琢对墨清也这样的说法很感兴趣，他有些好奇，斟酌了一下便对墨清也也问道，

“所以……你也失去过什么吗？”

交换秘密，是拉近距离很好的方式。

顾琢先前交换了他为何精通的东西如此之多，所以墨清也并没有拒绝回答他提出的问题。

同样予以了诚实，但听起来却有些不真实的回答，

“很多。

现在说起来可能都会被笑话庸人自扰，但在那个年纪挣扎的时候，只会觉得如同溺水一般痛苦。”

这说的应该是青春期，初中、高中时期的事情和感受？

墨清也拿起手中放着冰块的柠檬水杯，在故做昏黄的灯光下，冰块与柠檬水淡淡的绿色被点映的十分清楚。

堆积在一起的冰块，在水波晃动下轻微的散开，发出清脆的咔咔声。

“亲情寡淡，却又抽离不开。

尔虞我诈，如履薄冰。

太多的人盼着我坠崖，太多的人盼着我光环不再。

似乎就是在所有人的嘘声中，我一步一步的往高处爬。

但，我看不见尽头，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，不知道还要走多远，只能不停地着告诉自己，不能哭、不能低头、不能露怯……不能停。”

墨清也诉说的很平淡，语气中没有任何的情绪，讲述的就像是其他某人的故事。

但这种冷漠，恰巧是顾琢最为熟悉的。

这是歇斯底里后的疲惫。

如果人的感情是十块钱，那现在就是狠狠地过度消费花呗欠款两千。

不是不想加入感情，而是累了，就这样吧，什么时候花呗还清了再说。

墨清也没有指望顾琢去理解她的想法，只是诚实的回答着问题，就像是做着交换，

“这是一种压力。

这种压力被倾诉出来的时候，往往会被冠以‘何不食肉糜’，‘letthemeatcake’。是活该。”

墨清也的描述跨度很大，但结合着极端仇富、责任如此、等等的想法去看待的话，他倒也是能很快的理解。

“这样说可能会清楚一些。”

墨清也忽然放下了水杯，对着顾琢问道，

“你想过怎么样的人生？”

……

上一次被问这个问题，还是鼠鼠做的什么下头视频。

墨清也没有在玩梗，只是很认真的对顾琢进行询问，甚至给出了ABC三种选项。

“是，权势滔天、富贵无边，掌舵着整个家族或某个行业的走向，呼风唤雨似乎无所不能，甚至可以轻松动辄耗费百亿，只为了延续三天的寿命。

但为此你需要勤学苦练、需要精于算计、需要时时刻刻把家族压力扛在身上，不能错一步。”

“是，家中小有资产，可以过很富贵无忧无虑的舒适生活。

不需要太努力，却也不能太过放肆，是中规中矩，对上有着很多要尊敬的人、要被很多人的规则拿捏，要妥协很多，也得不到很多。但饶是这样，还是很多普通人所羡慕的富贵。”

“又或者是，一无所有、了无牵挂，虽然每日在浪潮中拂尘，朝生暮死一般的拼命劳作，有些会有家庭的负担终日不得解脱，但或许也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，今朝有酒今朝醉。”

说完后，墨清也自问自答，

“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中间。”

“虽然随波逐流，但却可以真正意义上的躺平，降低自己的欲望，降低自己的需求。

可以走一趟想走就走的旅行，可以随意的做任何事情，入职、辞职、入职、辞职，如此周而复始，或许一开始就可以选择一直窝在家里的自建别墅中打游戏。

又或者去某地买一块地皮，种植、打理花园，安静的看着日出日落，打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被雨滴打湿的石板路上，闻着泥土、青草、鲜花混合的芳香，抱怨着此处空无人烟、现代化生活波及不到的不便利。

有些人生而幸福，需要舍弃的只是我们认为最不需要的‘部分权力’和‘部分自由’。”

顾琢点头。

这样‘中规中矩’的生活，是他重生后的愿望。

责任有限，资金有限，但就算再有限那也是‘公司’的体量，而非‘小商户’‘个体户’的体量。

自在的生活，不要太优秀，不做脑袋，做脖子。

没有普通人每天的007福报，不去做那月薪三千是老板体恤员工，不需要社交辞令，不需要尔虞我诈，有的只是一个人、一生的自在、与一辈子的碌碌无为一无是处。

这……是一种多大的幸福啊。

墨清也从顾琢的神情中看到了理解，莫名的情绪使然，她做了最后的补充，

“我从一开始，就不会有选择。

要么争，要么失去一切。

所以，这就是我失去的。”

墨清也的落寞没有写在脸上，却又无处不在。

顾琢没忍住的多嘴安慰道，

“你也会过你想要的好日子。”

“要到何时？”

对着那一双写满了渴望与疑问的眼神，顾琢忽然说不出一句回答。

……

沉默只是片刻，墨清也很快就转换了话题。

因为交易已经做完了。

顾琢答出了完美的答卷，而她也要履行诺言，辅助顾琢想要制作游戏的愿望。

所以她安排道，

“明天白柠会派给你一位秘书，公司的建立不是一拍大腿、脑子一热就成了的，我不清楚你的强横能力是否能够无师自通这些事情，但保险起见我可以先给你一个能被称之为优秀的‘范本’。

他是范本，是秘书，他可能会懂的比你多、做的比你周全，但是他充其量也只是个秘书，身份与管控这些，你都可以在公司体量还不大的时候慢慢逐步的去学习和锻炼。

超越他了，他就没有用了，你需要更好的，或者说，到了那个时候你需要的，就只是更听话与更无能的下属了。”

墨清也对顾琢近乎无保留的教导着。

有好奇心使然，有爱才心使然，也有对朋友的妥善叮嘱使然。

交换了秘密，那么大家就是朋友了。

这算是女性朋友之间的情感默认，但顾琢似乎并没有敏锐的注意到一点，他只以为这是墨清也习惯性的周全与得体。

虽然厌倦着这样意义不明的生活，但她却可以一骑当千一般的做到完美。

这样的人，你完全看不出来她心中真正的渴望与想法，就算是做着不喜欢的事情，也是一丝不苟的。

糊弄不如不做，因为这是在浪费。顾琢点头，“明白了，我尽快炒了他。”

墨清也莞尔，

“我很期待。

公司创立会遇到很多问题，从草台班子，从蒸蒸日上的上下一心，无论曾经如何辉煌，到最后无一例外的都会变成浮肿的蠕虫。

如何延长公司的生命力，如何重生，等等，起手都不需要过分执着。

要么公司宣布解散，要么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轮回。

平常心、冷静的头脑，哪怕是自己亲手养大的‘孩子’，在不需要的时候，也不要过分的执著，把自己拖入万丈深渊。

商场如战场，心软会送命。”

对于一个法治社会的现代而言，非自然死亡在除去疾病以外并不‘常见’。

兴许对于一个现代人，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，是债务累累压身，是倾尽三代人的努力还不完一套房贷。

宣布公司破产后，依旧需要偿还的大量债务与死亡无异。

这也是富二代创业如此令富一代感到恐慌的原因之一。

顾琢点头。

“项目的审批和人才招募，我都会给你做好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赌约，这都是你应得的，不需要谢。

给你的公司想一个名字吧，明天就要走程序了，时间就是金钱，对于你这个行业，对吧？”

“嗯嗯。”

一顿饭，以这次的聊天作为尾声。

顾琢回到了他的个人工作间，而墨清也继续回到了次顶层去忙她的工作。

只是璀璨的业务不会让她如此的繁忙，拖累的她的到底还是墨氏。

是拖累，还是成就，此时顾琢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了。

世界不是二极管非黑即白，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是与否的两种回应，多选题很烦，不知道正确答案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。

坐在桌子前，看着面前准备起草的白纸，顾琢提笔却画出了墨清也的模样。

这叫什么。

泛滥的同情心？自觉高人一等想要拯救别人的高高在上的虚荣心？

“不，或许，凭借着我的努力，可以让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呢？”

“毕竟，我自由自在人生的契机与绿卡是她给的。”

虽然没有她，凭借着重生后的便利，他也能做出改变。

思绪是分叉的，总会在想好一件事却还没落实到计划上的时候，就又开始发散。

忽然的，顾琢觉得自己这间运营着游戏的公司，就叫做‘第九’好了。

第九艺术，是除去在绘画、雕刻、建筑、音乐、诗歌、舞蹈、戏剧、电影之外的某种艺术形式。

电视艺术、电视剧、漫画书、电子游戏等都被归类为第九艺术。

他就是个臭做游戏的，就简单明了取名吧。

就像是他想要帮助墨清也那样，这兴许也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想法，没有复杂的计划，没有纠缠着的怪诞卑劣情绪，只是单纯的我想做、所以就做了。

就像方才墨清也所描述的，那第二种人生。

公司名：魔都第九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。

暂定经营范围：信息网络经营游戏产品，含网络游戏虚拟货币发行。

可以了。

口号，或者说是公司理念：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。

虽然很草率，但顾琢却觉得很不错。

认真的是工作，口号什么的，简单易懂就好。

代码正在学习中，招人也可以很快的进行，公司选址的问题……

翻看着邮箱中迅速被填满的各种信息，顾琢最终还是决定把它定在墨氏集团大厦中的三层当中。

卢家嘴的位置很好，对外有很强的说服力，对内算因为公司成分的关系，他与墨氏干干净净、清清白白，渣的是明明白白的，血赚不亏。

资金构成也简单一些，他自己占80%，墨清也15%，白柠5%。

因为他很全能，并不需要太多的投资，有一个小目标的现金流，就足以支撑初期的运转，但多多益善所以顾琢提高到了三个小目标。